
☆胡波不是卡夫卡那样的人,他有很多东西要表达投行配资信息门户,只是不被世界接纳,“他是一个很想对这个世界说得更多的人”。
南方周末记者 李慕琰
责任编辑|黎衡

没有人确凿知道胡波的写作始于何时,但他的作品里常常能看出真实人生的端倪。图为胡波。潘图 摄
2017年5月,瞿瑞和胡波从微博上相识,他看过她的小说,发来私信。那年初他出版了一本书《大裂》,他们聊起各自的作品,喜欢的作家、导演。胡波说,他拍了一部电影,刚刚粗剪完,没有调色,没有字幕,你要看吗?
那部电影特别长,接近四个小时。瞿瑞知道青年导演的习作通常就那么回事,不过这一次,她看进去了,从凌晨零点一直看到四点多。她有点激动,立刻约他见面,第二天中午她请客吃饭,感谢他拍了这么好的电影。
她的第一印象,他开朗,坦诚,“眼睛特别亮”。他用真名拍电影,写小说用笔名“胡迁”。胡波告诉她,起这个笔名是为了提示自己,创作要像候鸟一样不停迁徙。后来瞿瑞才明白,“这个名字对他而言,意味着一种自由的可能性”。
当时这部名为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的电影正深陷和资方的矛盾,瞿瑞也在为一家公司写剧本,两个人一起骂老板,聊文学。
他们很快成了交谈文学的挚友。他不停写小说,写好一篇,就给她发去一篇。如果不喜欢,她会直言不讳:文本缺乏技巧,诗更粗糙,应该更多雕琢。他没有不高兴,偶尔继续修改,也拥有足够自信。
那段时间,电影的纠纷却逐渐使他走入绝境。
到了10月,他的第二本书《牛蛙》出版了,他们见面,他给她送书,签上名。三天后,他用一根绳子吊在出租屋外的楼梯间,结束了生命。
一位青年导演的决绝自缢激起千层骇浪。他生前的一条微博被转发了近万次:“这一年,出了两本书,拍了一部艺术片,新写了一本,总共拿了两万的版权稿费,电影一分钱没有,女朋友也跑了……”
北京证券股票配资后来的新闻报道逐渐还原他的一系列遭遇,而他与电影出品方的冲突受到广泛关注:因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的后期制作无法达成一致,胡波和监制王小帅、出品方冬春影业反目,试图买回电影版权无果。
瞿瑞和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去停尸房看了他。他总是念叨自己活不长,但没人想到会这么快。
去世前几天,他把过去半年的所有小说和戏剧剧本《抵达》按顺序排列好,整理成一份文档,发给了瞿瑞,告诉她新书写完了。
吊诡的是,他的死亡为作品换来了好境遇。曾经要价350万元的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版权,被无偿转让给他的父母。第二年,《大象席地而坐》在柏林电影节、香港电影节、台湾金马奖相继获奖。获颁金马奖最佳剧情长片当晚,三家出版社找到瞿瑞,同意出版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的剧本。
世界滞后地回馈着这个生前没有被足够重视的年轻人。
又过了几年,戏剧导演王翀开始拍关于胡波的纪录片。在他济南的老家,王翀找到了一部旧电脑,发现里面有一批文稿,马上发给了瞿瑞。一些从未发表的作品重见天日。
“就好像是,胡波还想要对这个世界说点什么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留下遗书。九年过去,朋友们聚散离合,他的父亲去世了,精神导师贝拉·塔尔也死了,王小帅终于做出了公开回应,但关于他的死亡仍有谜团待解。唯一的线索,只有他短暂一生里写下的五十多万字小说、剧作和诗歌。
瞿瑞一直在整理胡波的遗稿,想办法出版,把他更多的文字留下来,这个过程却远比预想中更加波折和漫长。

《大象席地而坐》剧照。潘图 摄
生与死之间的忧郁
楚延华在半百之年失去了唯一的儿子。她以开出租车为生,丈夫比她大十三岁,负责在家做饭。儿子从小长得虎头虎脑,个头高,她叫他“小胡波”,“轻易不大惹事,但他这个脾气也挺犟的”。
她不清楚小胡波为什么对电影感兴趣,只记得他从小就喜欢写作。从五六岁起,他就独自住一个房间,经常一个人待着写东西,“不知道写什么”。
没有人确凿知道胡波的写作始于何时,但他的作品里常常能看出真实人生的端倪。
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《小区》从23岁开始写起,几年间修改了三个版本。它讲述了1990年代一个小区里的众生相——孩子、疯女人、车棚管理员,暴力、罪恶和秘密交织,用主人公的话说,“构成了我痛苦而漫长的童年”。
上高中时,他告诉母亲,自己想学电影,楚延华说,你愿意学什么就学。他三次高考才考上北京电影学院,中间一度入读山东传媒职业学院,同年底退学。
这段短暂的专科生涯被他写进中篇小说《大裂》:高考落榜五次的主人公考入本地最差的大专,和几个同学一起虚度青春,在校园发生暴力事件时,他们却执着于挖掘一条地下通道,试图寻找黄金。
这篇小说获得了台湾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。生前为数不多的采访里,他向记者描述《大裂》里的青年:“要说这种群体的特征,大概就是烂尾。也许每学期,或每周开始,你有一个想法,然后就烂尾了……此刻的每一瞬间都是之前的烂尾。”
2016年,胡波去台湾领奖,和作家黄丽群相识。她对胡迁的印象是很清爽的年轻人,言语简洁,带冷涩的幽默感,一时间“无法理解他的写作中为何会出现那样极致的伤害性”。
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,胡波不想像同学一样接活挣钱,于是用大量时间在北京东五环外的出租屋里写小说,一边参加创投,寻找机会。他说自己在拍电影的间隙写小说,“而拍电影这件事,基本上全是间隙”。
对他来说,文学是一个更安全的出口,是“可控的、有安全感的”,生活里的很多事情归根结底是衡量和算计,而“文学指向真理,里面有‘生与死之间的是忧郁’,有纯粹的美感,不论叙述得有多么复杂和灰暗,它都呈现着一种恒久的人类存在状况”。
这个阶段创作的小说里,有他导演际遇的缩影,他写主人公参加电影创投演讲半路卡壳,写电影投资人的荒诞虚伪,写混迹在艺术圈的年轻人的失意。他小说里的人名,很多都是周遭同学和朋友的名字。
他曾对瞿瑞说:“我的每一部作品都是生活中某段经历的提炼。”
这批短篇作品里,就有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的同名小说。电影讲述四个被各自生活抛弃的人一起坐上大巴,去满洲里看一头传说中坐着的大象,影片最终停在半途,大巴在半夜被截停,大象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。而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台湾,为了知道为什么大象一直坐在那儿,任别人拿叉子扎它、扔吃的过去它都不理,主人公去了花莲的动物园,真的见到了那头大象。
在导演阐述里,胡波清晰地写道:“我一直想说的,是人在痛苦时,世界在一旁观望,意识到的时候就是否定自我存在的时候。”
2018年7月21日,《大象席地而坐》作为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的开幕影片,在西宁完成中国大陆首次公开放映 。
老袁和胡波是大学同学,上学时他们偶尔交换阅读过彼此写的小说。有一次聊天,胡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说起自己的狗生病了,老袁有点生气,觉得他在故意回避,对话没再继续。等到胡波死后,她翻开了他之前寄来刚出版的小说《牛蛙》。
他在后记里写到,他从通州狗贩手里买来一只柴犬,回家后检测出犬瘟,想找狗贩讨个公道,才发现那是一个欺诈产业链。他每天听着惨叫为它打针,清理它吐出的虫子。有天夜晚它狂吐不止,照顾一整夜到第二天中午,它已经僵硬了。他把这条名为马修的狗写进小说里,让它活着,对它说了一声再见。现实里的马修死了,胡波在小说里给了它更好的结局。
读到这里,老袁崩溃了,但“至少我知道了真相”。
胡波走后,她一度抗拒看他的电影,那些新闻让她混淆,仿佛胡波已经成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著名的导演、早夭的天才,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胡波吗?读完他的书,她才意识到,“他虚构出来的世界,可能会比他真实可考的人生更加能够概括他的名字”。

对他来说,文学是一个更安全的出口。图为胡波。潘图 摄
他的彼岸
王翀是在胡波死后才认识他的。他一直创作舞台剧,是中国新浪潮戏剧的发起者,得知胡波的遭遇后,他忽然想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——拍纪录片。
他找到胡波身边各式各样的人采访,甚至远去匈牙利采访曾指导和赏识胡波的电影大师贝拉·塔尔。每当解释为什么要拍胡波,他就说,“我是千万个文艺青年派来的”。
胡波的好友、《大象席地而坐》摄影师范超第一次见到王翀就哭了,前十分钟,他几乎没听进去王翀说话。他说,王翀的身高和长相很像胡波。
2022年,王翀去胡波在济南的家拍摄。那是大明湖对面,一个由旧村改建的老小区,五六层高,他们住在一楼。在胡波的遗物里,他发现了一张从五台山去呼伦贝尔、几天后又从吉林回程的火车票,推测他中间可能去过满洲里。
他发现,胡波的很多作品都讲述着类似的故事——人去某处寻找彼岸,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的电影和小说、短片《到科尔多瓦》、戏剧《抵达》都是如此。他认为,去远方和彼岸,代表着胡波对现实的不满,这种不满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机制或社会结构,而是对整个世界。他怀疑人的存在本身。
胡波在短篇小说《漫长的闭眼》里写到一个情节。一年前,他路过一个桥洞,一个人影一晃而过,他突然感到好像还会有一种别的可能性,但可能性让他更加沮丧。“即便我知道生活会莫名设计出很多花招,让你觉得灰暗并不是永恒的,但这又有什么用。”
电影学者戴锦华是胡波逝世后才成为他的读者,完全只是通过作品走进他的世界。读他的小说,和她在电影中感受到的东西很像:“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游荡,度过姑且还活着的时间,我们不满意,我们不可能去想象还有别的地方让我们活得不像这样。”
如果说胡波一直在寻找着什么,他早期的作品的确找到了一些答案。瞿瑞喜欢他那时的小说,尖锐同时也轻盈,用阴阳怪气的幽默感化解了许多沉重。她觉得,创作本身为他带来了喜悦,当时的文字和人都更昂扬,“充满野心,充满抱负,并且他觉得自己寻找到了一种文学上的声音或方式,去回应一些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”。
在《大裂》的结尾,主人公独自在黑暗中挖掘,很多年后终于在地下找到了黄金,离开了那个荒凉之地。
电影对他来说曾是一束光。小说《牛蛙》中,主人公讲述喜欢看电影的原因:“只要看到黑暗中有片说不清楚的光影,就会让人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。”《大象席地而坐》被搁置后,2017年7月底,胡波在FIRST青年电影展训练营和贝拉·塔尔相处了八天,在他的指导下拍摄了短片。很快他也签约了第二个长片剧本,人变得积极起来。
他在《牛蛙》中写下那种庆幸:“一种深沉的感动攫取了所有人。他们从黑暗中生还。”
看过胡波那么多资料后,最让王翀受冲击的,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聊天记录。在那些对话里,胡波和他的伯乐王小帅、刘璇从共同创作的“蜜月期”、生活上的关心,慢慢走向激烈的对峙,关系的变化令人唏嘘。
从旁人的角度看,2017年是胡波的丰收之年,他一年之内出了两本书,拍完了一部长片,一部短片,但身边的朋友见到他总是那么着急。“他对艺术能改变什么非常悲观,但是与此同时他总憎恨自己做得不够多。”瞿瑞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总觉得有一种紧迫感在追着他。”
生前最后四个月,他仍以极快的速度创作小说,经常熬夜,有时两三天就发来一篇新的,瞿瑞能读出是“一气呵成式的”。这些作品传递出越来越深的绝望,瞿瑞感觉到他的精神处于极度焦灼中,压榨着自己。
戴锦华不太喜欢这批小说,后来推测这是“他已经蒙了死志”之后写的作品,她明白了那种仓促感从何而来。
此时,他的精神几乎已经很难抵达任何地方。无法追溯具体时间,胡迁写了一首诗,《这里什么也没有而你在找什么》:
“人们不需要
悠长足迹从黯淡里蔓延出来
而四下荒芜的房顶
连接成大陆的房顶
在记忆里的爱抚
以及
所有不需要的事物
统统去地球的另一面
那意味着永恒,不确定”

胡波在片场读剧本。潘图 摄
我们为什么没有能够留住他
罗丹妮是通过胡波的死讯知道他的。她迫切地询问身边的朋友是否认识他,她没有看过他的作品,仅有的了解是,他出版了两本书,新写了一本,一共两万元版税。“他太孤独了,得到的太少了。”
她是资深的图书编辑,策划出版过双雪涛、班宇、陈春成等新生代作家的作品。胡波去世后,他的编辑公开了不久前还在和他讨论新书的聊天记录,罗丹妮看到后,忍不住假设,如果自己是他的编辑,会怎样面对这件事。
连串自问就这样出现:他的读者是不是太少了?彼此那么熟悉,为什么没有想到他这么痛苦?哪些事是本该做但没能尽力做的?我们为什么没有能够留住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?
几年后,罗丹妮在胡波的一次图书活动上认识了瞿瑞。当瞿瑞问她有没有兴趣出版胡波的遗作,她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。某种意义上,她真的成了胡波的编辑。
单读在2021年和胡波的父母签订了出版合同,支付了部分稿费。然而,真正的推进极其缓慢。单读的团队很小,做图书出版的人手太少,“坦率地说,不像出别的书那么急迫,因为会有活着的作者去逼你”。
瞿瑞有些困惑,催了好几次,罗丹妮只能道歉。至于换出版社的可能性,瞿瑞之前就问过其他相熟的编辑,得到的基本都是一口回绝,当时正值疫情期间,出版业困难重重。
到了2023年,胡波其他作品包括电影剧本的版权全部到期,在瞿瑞的建议下,单读决定出版整套全集,收录他的全部作品,一共七本书。
赵芳和刘会是两个95后,她们曾在北京高碑店一起看过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的线下放映。后来她们先后加入单读,成为胡迁全集的编辑。
看电影的时候,赵芳一直有个疑问,主人公们通过看大象来逃离现实的痛苦,但那头大象到底代表什么?直到她读到胡波的小说,最后,主人公翻过围栏跑向那头坐着的大象,发现原来它的后腿断了,能坐稳就很厉害了。他很想抱着大象哭一场,但大象一脚踩向他的胸口。
这是她编辑全集的过程中,“哭得最惨的一次”。
找寻合作出版社的过程一波三折。从签约之后,罗丹妮就拿着胡迁已出版的图书销售数据和不同的出版社谈,最初大家都表现出强烈的合作意向。其中最好的一本,开卷数据显示卖了四万多本,加上其他渠道,实际销量预计有八九万本,在原创文学中,这算是畅销书了。即使从商业的角度,这也是一个好项目。
但是辗转三家出版社,都出于各种原因犹豫和搁置了,等待书号的过程也格外漫长。每次换出版社,流程又要重新走一遍。焦灼的等待中,胡波的父亲在2025年初病逝。
到了那年夏天,他们再次被迫另寻下家。罗丹妮和赵芳、刘会一起去参加中信出版集团的讲书会,她卖力兜售,“就文学的创造力来讲,胡迁不比任何一个我做过的当代作家弱,他作品中表现出来的精神强度、生命力、原创性,超越了很多同代人”。
合作最终达成,不过出版方提出期待,如果罗丹妮认为胡迁是好的,大概他也可以像她经手的其他青年作家一样畅销。
最终进入出版流程后,罗丹妮感觉到,伴随着出版行业近年持续的低迷状况,合作方对这套书的前景越来越不看好。每次去开会,对方总是愁容满面,强调前期的成本已经极高、社内考核严苛,几乎是亏本在做。罗丹妮有一次忍不住发了脾气:你们说这话,让我觉得做这套书都对不起你们了。
其实她很清楚,不能再苛求对方,“面对这些绩效的压力,他们没有放弃这套书就已经很感恩了”。她经历过出版业更好的时候,发现很多同行已经很难感受到那种激情,认定自己在做一个重要的作家、多棒的作品。
做书有时候很分裂,需要对作品有真实的情感,但被触动只是一刻,仅凭那一刻如何支撑起严苛的商业决策?“这过程太漫长了,热情会被消解。”罗丹妮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在她看来,胡波一直在对抗那些讲效率、讲成功、讲力量的说教,他生前已经小有所成,才华得到了验证,但占据成功和优胜位置并未缓解他的痛苦,他痛苦于人被伤害,以及规则本身的束缚。
2026年3月,《胡迁作品全集》终于出版。
书真正下印的时间比约定的再次延宕,首印的数量也变少了。他们早就寄出了很多试读本,整整一年没有收到多少反馈。全集更考验读者的时间成本,加上作者已故,没有多少人情可以加持。
这个过程中,罗丹妮换了工作,从单读去了三联,这套书成了她经手时间最长的原创作品。

《大象席地而坐》开机仪式。潘图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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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会去他的作品里再感受他
对于全集中作品的取舍,王翀和瞿瑞发生了好几次争执。
在新找到的作品里,有一部中篇小说名为《白鱼边境》,王翀把他视为胡波重要的作品,因为他再次写到了对彼岸的追寻。
瞿瑞的考虑是,它太像习作,胡波在世时也从未考虑把它收录进哪本小说集,她推测这是他非常早期的作品,不够成熟。和几位编辑商量后,他们也拿掉了另一个过于粗糙的短片剧本。
就像他活着的时候,瞿瑞会直说批评意见,对于他的作品,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有一些男性中心的表达,她并不喜欢。“我不要神化他,我也不完全认同他,我也不要他的那个形象吞噬我的生活。”
参加新书发布会时,戴锦华说,她不希望因为胡波没有活到而立之年,人们就要给他派定一个电影史或文学史上的位置,那样对死者反而不敬,胡波也不需要同情和怜悯。
阅读胡波的作品让她有些窒息,有喘不上气的感觉,“书写了我们置身其间的现实”。她看过很多人最初的写作带有真诚和勇敢,但入局之后,更多的考虑变成了如何在游戏规则中取胜。对她来说,胡波最宝贵的是保持了野生的状态,他的创作纯粹出于真诚的冲动,就像时时在宣告:“你听着,我有话要说。”
罗丹妮觉得,胡波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作家,不能也无须用技法、成熟度、文学成就去归纳。出版他的书,并不是要把他拔高到什么地位。她合作过不少和胡波同龄的作家,在那一代人中,他最难得的是写出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和思考,有他的独特性和辨识度。
她对《小区》的结局印象深刻:当人们侵害疯女人时,主人公再也忍受不了身体深处的罪恶,朝着整个世界的粪池栽了下去。
她经常想起胡波,尤其是当为身边的人和事感到痛苦和愤怒的时候,“其实还有一个人,他也在看见,他有一颗那么柔软的心,而我也不是一个那么奇怪的人”。
关于胡波有很多误解,让瞿瑞感到痛苦,有人说,胡波是一个过于自大以至于越活越狭隘的人。相反,她觉得胡波拥有一种强大的生命力,他比大多数人都投入对世界之爱,因此才感受到更深的绝望。
罗丹妮同意,正因为相信美好,胡波更容易看到悖谬的部分,看到人性的黑暗。
电影《大象席地而坐》借少女黄玲的台词说:“我好想爱这个世界,但它总是给我那么多挫败。”
起初整理遗稿,瞿瑞一度纠结,有些作品是不是达不到出版标准,还需要再改一改?过去她觉得一个作品,要么好,要么坏。这些年下来,她发现自己在变:比起严苛的技术审视,她越来越看重生命本身。
现在她最喜欢那批曾经觉得粗糙的诗歌,更珍视那些不加打磨和设计的杂质。胡波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在文字里,他的瑕疵、犹豫、困境,甚至表达的错误,全都赤裸地呈现了他的生命历程。
“他非常坦诚地交付他的生命经验,所以对我来说,这个书就等同于他这个人。”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人们常常用可惜的口吻谈起胡波的选择。和新认识的朋友聊起来,瞿瑞不再说他是想不开自杀了。她对告别有了新的理解:“告别就是带着一个人全部的记忆(绝望和可能性)活下去,使他身上拖曳的那个世界免于被遗忘。”
她现在会说,我年轻的时候有个朋友,我会去他的作品里再感受他。

胡波生前养的猫“小欧”。受访者供图
好好活着
2024年8月,胡波的父亲脑梗入院,出院后瘫了半边身子。楚延华在丈夫的指挥下学做菜,喂饭、照料,直到他五个月后离世。
如今她独自生活,不敢看电视,扛不住那些亲情的桥段。一个人待久了,心里就哗哗难受。她每天下楼买菜,和邻居聊聊天。但谁要是提起自己的儿子,她掉头就走。
她清楚记得和儿子通过的最后一个电话,翻来覆去看他最后阶段的聊天记录,他搬了新家,安装网线,“没有一点要死的迹象”。
楚延华去柏林电影节领奖的时候第一次看《大象席地而坐》,“就是挺真实的,电影里发生的事情,哪个不真实你说?”
王翀回溯了胡波的成长经历,发现他是“得到了很多爱的孩子”,他的痛苦和敏感,只是每个人的不同选择和命运。
一直以来,胡波想学什么,楚延华就支持。读电影学院,他要拍短片,她就给他转钱。他毕业后没有稳定的收入,楚延华说,当导演不容易,张艺谋四十多岁才出名,我养你到四十岁。
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像传闻中拮据,足够支撑楚延华的生活,她用胡波作品继续产生的版税,聘请律师,想办法维权。
这些年里,她和王小帅在公众面前仅有一次直接交锋。2024年6月,台北电影节取消了王小帅的国际新导演竞赛评审团主席身份,王小帅发表声明,强调因胡波去世引发的传闻和攻击不实。楚延华写下给王小帅的公开信,“请您看着我的眼睛,与我直接对话”。
之后,王小帅发布长文,从创投、立项、取景、筹备、拍摄、经费、剪辑等整个流程,说明了合作《大象席地而坐》的始末,解释一些误解产生于“电影工业流程最常规的做法”。他为曾经发微信指责胡波道歉,“写下了那些情绪失控的话”“是不理智和不够冷静的”。这是王小帅首次对他们的矛盾细节做出解释,并表达了对胡波的欣赏、惋惜和悲痛。
王小帅的微博至今停留在两年前这篇长文。这没有平复楚延华和外界的质疑,之后的继续追问,他没再回应。南方周末记者通过多个渠道联系王小帅,截至发稿前没有得到回复。
“我儿子不能白白死。”楚延华在电话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胡波的朋友们每年会陆续来济南看看她,她和他们原本都不认识。这给了她安慰。
有一年冬天瞿瑞去济南,帮忙签订出版合同,楚延华看她穿得太少,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双新的加绒靴子,让她当街换上。她让瞿瑞想起胡波,“能看到胡波那种骄傲又正直的性情在一个女人身上是怎么表现的”。她对楚延华说自己梦见了胡波,胡波说了些话,楚延华沉默了一会儿,说:你要把这件事写下来,因为梦会丢的。
胡波离世后,朋友帮忙把他生前养的猫送去济南,给了他父母。后来有一天,猫发情了,楚延华惊慌失措,连夜把猫送回北京,让瞿瑞带去做手术。这只猫一直跟着瞿瑞,从北京搬去了海口。
瞿瑞二十岁出头时,父亲心脏病猝逝,她陷入了漫长的抑郁,身体也不好,直到认识胡波,两个人能说说话。胡波走后的第一年,她经常打开和他的聊天框,想要说点什么。
新冠疫情之后,她搬到海口的郊区,每天种花,照顾猫狗,写作或阅读三小时,锻炼身体,尽少消费。
胡波曾对瞿瑞说,你写的是内部的小说,而我写的是外部的小说。胡波的生命停滞,让他无形中成为了对照组,瞿瑞越来越清楚,她和胡波对世界的经验和体认有什么差别。他们的痛苦不一样,他总想做点什么,让世界听到,而瞿瑞觉得,挫败是人生的常态,书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。
一个世纪前,作家卡夫卡留下遗嘱,要求好友把自己的作品焚毁,好友反而整理出版。瞿瑞没有犹豫过将胡波的遗作示人,因为她确定,胡波不是卡夫卡那样的人,他有很多东西要表达,只是不被世界接纳,“他是一个很想对这个世界说得更多的人”。
她常受困于身体的乏力和自我怀疑,整理遗稿也好,写作也好,都不抱着非要做成什么事的心态,“这两年学会了原谅自己,不要跟这个世界硬刚”。
胡波死在29岁的秋天,瞿瑞比他小四岁,赵芳和刘会更小,现在,“我们已经比他老了”。
瞿瑞记得和胡波最后一次见面,那天胡波送她回家,后来发来微信:你要好好活下去。
校对:吴依兰投行配资信息门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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